开学日文具店门口排起长队，货架上包书皮的玻璃纸被翻得哗哗响。我挤在人群里挑笔记本，忽然听见门外一阵低沉的引擎声，一辆墨绿色的老款越野车正缓缓靠边停下。车门打开，下来的是个背着书包的男孩，他父亲绕到后备箱帮他取行李。那车漆面已经有些发乌，轮毂上沾着泥，排气管微微抖动，像一头喘着粗气的牲口。男孩关上车门时，那声音闷闷的，带着金属的回响。我抱着本子往外走，回头看了一眼，那辆车已经融进了早高峰的车流里。

小时候我对汽车的全部认识，来自父亲那辆跑了二十万公里的出租车。夏天他总把车窗摇下来，说空调费油，风灌进来的时候，仪表盘上的塑料摆件跟着晃。我坐在副驾驶，看他左脚踩离合右脚踩油门，换挡杆推来推去，像在摆弄一根铁棍。有回半夜他收工回家，我听见楼下发动机熄火后还突突了两下，然后是车门关上、锁车时喇叭短促的一声。那声音我听了十几年，后来他换新车，我反倒睡不着了。

驾校的教练车是清一色的白色捷达，离合器踏板被踩得发亮。我练科二那会儿，坡道起步总熄火，教练在副驾敲着窗框喊，你倒是给油啊。后来我摸到窍门，离合抬到半联动，车身抖起来的那一瞬间松手刹，车就稳稳爬上去了。那辆车方向盘沉得要命，转弯得两只手使劲抡。考试那天我抽到一辆方向盘带虚位的车，第一把倒库就压了线，补考才过。拿到驾照那天我站在停车场里，忽然觉得那些方方正正的车屁股都长得差不多。

去年冬天我坐朋友的车去郊区，他开一辆二手的手动挡两厢车，暖风坏了，玻璃上全是雾。他一边拿抹布擦挡风玻璃一边骂，说这破车空调修一次要八百。上高速之后他踩到一百二，发动机声音大得像在吼，我们说话得靠喊。下高速加油的时候，他拧开油箱盖，一股汽油味混着冷风灌进来。他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，说等攒够钱换辆自动挡的，堵车时候左脚能歇歇。那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掐灭在轮胎旁边的雪地里，上车打火，雨刮器嘎吱嘎吱刮了两下。

我住的小区地下车库有三百多个车位，每天晚上七点以后基本停满。有辆黑色SUV总停在我隔壁，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，每次倒车入库要揉三四把，车头摆不正就熄火重来。有次她车头蹭了柱子，下来看了半天，拿手机拍了张照又上车走了。第二天那车右前脸多了道白印，没修，就那么开着。车库出口的坡道有点陡，早上上班时间车一辆接一辆往上爬，刹车灯红成一片。有回前面那辆车溜坡，后车喇叭按得震天响，保安跑过来拿锥桶垫在轮子底下。

上个月我陪表弟去看车，他刚工作两年，预算十万出头。销售带我们试驾一辆国产轿车，双离合变速箱在低速跟车时顿挫明显，表弟握着方向盘没说话。回来路上他问我，哥你说我买手动挡行不行，便宜一万多。我说你每天走二环堵四十分钟，左脚受得了就买。他低头翻手机里的配置表，翻来翻去还是那几页。最后他订了辆自动挡的中配，白色，等车要两个月。签完合同出来他站在4S店门口，盯着展厅里那辆展车看了好一会儿，销售过来把引擎盖打开给他看发动机舱，他弯腰瞅了瞅，其实什么也看不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