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是下午一点四十。张大爷刚在沙发上迷糊着，那声音像直接钻进了后脑勺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住耳朵，没用。老伴儿去女儿家了，屋里就他一个。两点半，他坐起来，太阳穴一跳一跳的，嘴里发苦。后来他说，那天下午跟没睡一样，晚上七点就困得撑不住，睡到半夜又醒了，瞪着天花板到天亮。

午睡这件事，年轻人不太当回事，过了六十的人知道厉害。夜里睡不踏实是常有的，午间那一觉补的不只是精神，血压、心率都跟着缓一缓。睡不好，下午量血压准偏高。张大爷不知道这些道理，他只晓得没睡成的那天，看什么都烦，下楼遛弯腿也沉。身体的事有时候不用懂，难受就是难受。

噪音对耳朵的伤害是慢慢攒出来的。今天九十分贝，明天八十五分贝，耳朵里的毛细胞死一个少一个，不再生。有人觉得关上门窗就没事了，低频的震动照样透进来，胸口发闷，心跳跟着乱。张大爷那栋楼临街，装修的冲击钻一响，整面墙都在颤。他跟我说，不是吵得慌，是心里发慌，说不清哪儿不对劲。

后来张大爷学了个办法。电钻一响，他就出门，去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着。那儿也不安静，有跳广场舞的，有甩鞭子的，但那些声音他知道什么时候来、什么时候走。人怕的是没准备的声音。他带上保温杯，坐四十分钟，回来正好赶上施工队歇工。这个法子不体面，可管用。健康的事，有时候就是找个自己能受得住的办法。

社区后来贴了告示，规定装修时间，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不许动工。张大爷看见告示那天，特意拍了张照片发给女儿。他没说别的，就一句：以后中午能睡了。规定是一回事，执行是另一回事，但有人管总比没人管强。他楼下那户人家后来再装修，真就停了中午那两个钟头。张大爷说，那两个钟头，比吃什么补药都实在。

他现在每天中午吃完饭，先把手机调静音，窗帘拉严，躺下之前跟自己说一句：睡得着就睡，睡不着就躺着。心态放平了，反而容易睡着。前几天楼上又有人装修，他照旧拎着杯子去了公园。回来的时候碰见邻居，人家问他吵不吵，他摆摆手说，习惯了，人不能被声音牵着走。这话听着简单，他用了大半年才做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