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门口捡来的，卖菜大姐随手掰了两根给我，说插水里就能活。果然活了，现在叶子挤挤挨挨地往外冒，每天傍晚浇水的时候能闻到一股凉气。楼下就是条双向四车道，晚高峰堵得严严实实，刹车灯连成一片红。我趴在栏杆上看那些车一点点往前挪，排气管的热气混着柏油味往上飘，薄荷叶子在风里晃两下，像是被呛到了。

我拿到驾照是前年秋天的事。驾校在城郊，教练姓周，开一辆白色捷达，副驾脚垫底下永远压着半瓶矿泉水。他话不多，每次我熄火就伸手把钥匙拧回来，说再来一遍。那辆车离合高得离谱，半联动的位置得用脚腕子细细地找。后来考科目三那天换了辆新车，我一脚下去车没动，考官侧头看了我一眼。那天考完出来太阳很大，我在路边站了十分钟才想起来给周教练发消息。

真正让我对车有感觉的是去年冬天一趟夜路。朋友借了辆老款两厢车，手动挡，没有倒车影像，收音机只能收到一个卖药的台。我们从县城往市里开，国道上大货车一辆接一辆，远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朋友开累了换我，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，换挡的时候总怕挂错。开到一半下起小雨，雨刮器刮过去留下一道道泥印子，空调暖风烘得人犯困，副驾上的人已经睡着了。那一路我开得格外清醒。

上个月陪同事去提车。他挑了半年，从国产看到合资，从轿车看到SUV，最后选了一辆灰色的混动。销售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他手有点抖，坐进驾驶座调了半天座椅和后视镜，然后转头问我，这车是不是有点大。我说你开两圈就习惯了。他绕着4S店后面的空地转了三圈，回来的时候窗户摇下来，说其实挺顺手的。那天他非要请我吃饭，路上一直念叨这车油耗低，仪表盘上那个数字他看了八遍。

小区地下车库最近多了好几辆绿牌车。有个大哥在车位旁边装了充电桩，电线顺着墙根走到电表箱，物业来贴过两次条，后来也不了了之。晚上经过的时候能听见电流嗡嗡响，充电灯一闪一闪的，像给车挂了个吊瓶。有次我停在他旁边，他正蹲在地上擦轮毂，抬头跟我说这车哪都好，就是冬天续航掉得厉害，回老家得算好充电站。我说那你咋还买。他笑了笑，说省油钱啊，一个月能省出两顿火锅。

薄荷越长越疯，我剪了几根插在玻璃瓶里，放在厨房窗台上也活了。每天下楼取车的时候会路过那排充电桩，偶尔看见车主蹲在旁边刷手机等充电。我的车还是那辆二手油车，排气管突突响，怠速的时候座椅跟着抖。开到公司地库熄火，发动机舱里噼里啪啦响一阵才安静下来。下午下班拧钥匙，它还是能一把打着，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点土味。我摇下车窗，把胳膊搭在门框上，慢慢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