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到了中午十二点半还在响。楼下长椅上坐着的老周把帽子往脸上一扣，试图在噪音里眯一会儿。他试了三天，每天都失败。第四天他换了地方，去了两条街外的社区健身房，在跑步机旁边的拉伸垫上躺了二十分钟。他说那里也吵，但那种吵是有人喘气、有人放杠铃的吵，跟电钻不是一回事。后来他干脆把午睡改成了下午两点去健身房练器械，练完回家倒头就睡，装修声再大也吵不醒他。

老周今年六十七，退休前在厂里管仓库，没什么运动习惯。他开始去健身房纯粹是为了躲噪音，但练了半个月之后发现，下午练完回家睡得踏实，晚上也能多睡一个小时。他练的东西很简单，坐姿推胸、腿举、划船机，每个做三组，重量不大。教练让他加一点哑铃，他嫌麻烦，说先把这几个机器用顺了再说。这种练法谈不上科学，但对他这种几十年没动过的人来说，能坚持去就已经是变化。

社区健身房的下午时段基本都是老年人。两点到四点，器械区一半是退休的，跑步机上走着的也是退休的。他们不聊配速和心率，聊的是血压、血糖、哪个菜市场的排骨便宜。老周跟旁边练腿的老陈熟了之后，两人约着一起练，互相看着点重量，免得逞能。老陈以前膝盖疼，练了三个月腿举，上下楼利索了不少。他说不清是练好的还是天暖和了，但反正没坏处。

装修噪音持续了将近一个月。老周后来不怎么提这事了，他的作息已经改成了上午在家看看电视、做做饭，下午去健身房待一个半小时。有一天他跟我说，其实电钻声还在，但他白天不在家，晚上回来人家也收工了，等于错开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调腿举机的插销，动作挺熟练。我问他练得怎么样，他拍了拍大腿说，别的不敢讲，至少现在从一楼走到六楼不用歇了。

健身房里有面镜子，老周每次练完会在镜子前站一会儿，看看自己的肩膀是不是比上个月宽了一点。变化很慢，慢到他自己也说不准。但他知道一件事：以前下午睡醒起来浑身发沉，现在练完回家睡那一觉，醒来身上是松快的。这个区别他分得清。至于装修声，他说等楼上装完了，他可能还是会来，因为已经习惯了下午出点汗。

前几天我又在健身房碰到老周，他正跟老陈商量要不要加个新项目。老陈想试试椭圆机，老周说那玩意儿踩上去跟走路似的，不如去外面走。两人争了几句，最后决定先各练各的，过一周再说。老周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拎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换下来的短袖，头发还有点湿。他跟我说，楼上那家好像快装完了，电钻声少了。我说那你以后还来吗。他笑了一下，说来都来了，卡还没到期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