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,街上空了一半

腊月廿六下午,我从地铁口出来,发现平时挤满人的那条街空了。卷帘门拉下来,贴着红纸写的“回家过年”。几家还开着的铺子,老板靠在柜台后面刷手机,货架上的东西卖得七七八八。公交站台上只剩两个人,风把广告纸吹得哗哗响。每年这个时候,这座城市就露出它原本的骨架,人走了,路宽了,连空气都安静下来。我站在路口等红灯,忽然想到那些回老家的人,他们的孩子此刻大概正坐在长途车后座,或者已经蹲在村口的土堆上放小鞭炮了。
这些孩子平时在城里上学,到了年根儿才跟着父母回去。他们的课本、练习册、寒假作业,塞在行李箱最底下或者拎在手里的塑料袋中。我见过一个男孩在地铁上写数学题,膝盖上垫着书包,铅笔头快咬秃了。他妈妈在旁边打电话,说今年一定赶在除夕前到家。那孩子写几笔就抬头看看报站灯,好像多看一眼就能让车开快些。教育这件事,在迁徙的路上变得很具体,就是一本没写完的作业,和一个想快点到家的念头。
留在城里的孩子是另一番光景。小区里有个四年级的姑娘,父母是环卫工,今年不回去。她每天上午在楼下跳绳,下午搬个小板凳坐在传达室门口看书。保安大爷给她烧了壶热水,她一边翻书一边拿手捂着杯壁取暖。我问她看什么,她把书皮翻过来给我看,是一本旧版的《安徒生童话》,扉页上盖着某小学图书馆的章。她说这本书是上学期借的,开学要还。她讲这话时很平静,好像借书还书是天底下最自然的事。
我小时候也这样,寒假作业拖到开学前三天才动笔,急得直哭。我爸在旁边说,早干嘛去了。现在想想,那时候学的东西大多忘了,倒是记住了一些别的事。比如腊月廿八跟着大人去赶集,看卖对联的老头现场写毛笔字,墨汁冻得有点稠,他哈口气接着写。比如邻居家炸丸子,端一碗过来,我妈让我送回去半碗饺子。这些事跟考试没关系,可它们让我知道日子是怎么一天天过的,人跟人之间是怎么来往的。现在的孩子假期排得满,补习班、兴趣课、研学营,一样接一样,反倒少了一段空荡荡的时间。
空下来的城市其实是个挺好的教室。街上的店铺关了,可招牌还在,孩子能看见“理发”“修车”“粮油”这些字在真实生活里怎么用。菜市场剩几个摊位,卖菜的阿姨教旁边小孩认秤,一斤二两,指针稳稳停住。公园里没人抢秋千了,老头们下棋,围观的孙子辈蹲在旁边看,慢慢也看出点门道。这些东西没人编成教材,也没人考试,但它们长在人身上,比背下来的课文结实。
我往家走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路过那所小学,门口的铁栅栏上挂着“寒假值班”的牌子,操场空着,篮球架在暮色里像个瘦高的影子。传达室亮着灯,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,是放假前学生寄养的。我想起那个看童话书的姑娘,过完年她又要背着书包走进这扇门,交寒假作业,领新课本。城市会重新挤起来,街上又会堵车,补习班门口又站满接孩子的家长。教育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一年一年地过,该空的空,该满的满。

















